忆恩师
我的老师是二十年前教师节离世的。从此我所有的教师节都是黑色的。我的世界里，恩师是永绝此岸的幽人，高纬度的存在。逝者如逝水，东方哲思的旷达完全不同于阿兹特克文化中的亡灵。我知道幽人不会余一缕残魂，更不需要来自俗世的祭奠与纪念。我的所思所想根本无法抵挡幽人所在的彼岸，只与我有关。之所以在这里写下这些无用的文字，是因为郑老师人格与智慧的万丈光芒穿透二十年的悠悠岁月仍然投射在我微末的生命之上，继续照亮前路。效颦鲁迅感怀藤野先生所言，每当困窘倦怠，正想偷懒时，忆及恩师不偷懒不灰心之语，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继续无怨无悔力所能及死而后已。
我在为世贸组织亚太地区各经济体贸易官员讲授知识产权课程时，每每珍藏随身携带的是学习出版社1994年8月出版的《关贸总协定与世界贸易组织中的知识产权协议》。郑老师署名译者。历经三十余年，无数次旅途奔波，研读思忖，这本小书如饱经风霜的老人，磨损灰白，少许字句逐渐模糊。唯有封底郑老师照片中审视诘问的目光依然清晰、锐利。郑老师是将TRIPS协议翻译成中文，深入研究与贸易有关知识产权的第一人。潮涨潮落、日升日暮，岁月的大海滤去了大量的泡沫，留下的礁石才是稳固的知识积淀与凝结。在国际贸易面临严重挑战，朝令夕改的关税叠加供应链重塑、能源航运成本攀升的今日，回望三十多年前，我蓦然发现贸易中的知识产权前世今生都奇迹般地笼罩在郑老师的目光之中。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国在迎接“入世”的大潮，逐渐发展起来的制造业，与逐渐全球化的市场，还在遥遥相望，远未双向奔赴。缺乏国际贸易法律框架的庇佑，最惠国待遇当时还是不断困扰我国外贸出口的病灶。初露端倪的世贸组织，实质性降低关税等直接贸易成本的巨大潜力，跨越经济社会语言历史文化种种差异，在技术能力、企业竞争力、市场需求等要素禀赋迥异的经济体之间架起贸易的桥梁。世界贸易组织TRIPS协议于1994年4月在马拉喀什达成，在还没有互联网的环境下郑老师敏锐捕捉了时代的脉搏，开启了从发展中国家的视角对贸易中知识产权的开拓性研究。此前，TRIPS协议的实施一般被认为与知识密集型产品贸易的增长密切相关，促进的是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的出口，强化发达国家在信息通信技术、生物制药等战略发展领域的竞争力。简单的逻辑是，更强的知识产权保护使目的地市场的竞争对手更难模仿外国企业出售的技术，近似替代品的供给会减少，外国企业因此能行使更强的垄断势力。更严格的知识产权执法保护出口技术或品牌不在目的地市场被模仿和无偿使用，从而增加目的地市场对原研产品的需求。如果囿于当时的短见，建立和发展关于贸易的知识产权，特别是强化知识产权执法措施，并非符合我国经济利益的选择。但是，长远看来，知识产权资产得到了更好的保护，企业更愿意将差异化和高质量的产品推向市场，推动产品质量阶梯性攀升，创造与竞争对手相区分的新产品，进而实现国家竞争力的提升。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26年的统计，我国是排名前十的知识产权出口国中唯一的发展中国家，跻身美日德荷英瑞法之列，从境外收取的知识产权许可使用费居世界前列。贸易中的知识产权保护不仅吸引了外资，奠定了我国全产业链制造业的基础，而且激励了我国技术创新创造和产业升级。数字服务及网络交易日益成为全球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于无形财产的贸易逐渐成为贸易的核心，在Token经济中重新定价。知识产权在重新塑造本世纪贸易的形态和价值链。三十年沧海桑田，我国的国际地位与经贸环境已大为不同，作为世界主要的贸易出口国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领跑者，新时代贸易中知识产权面对的是新领域新问题。但始终将知识产权研究服务于国家经贸发展的大局，始终对新技术新挑战保持不竭的热忱，始终保持学术良知坚持学人的初心，是郑老师留给我的永远的为学之道。
希望当我终归彼岸得见恩师之时，可以亲口告知其言传身教是如何塑造我的为师之道。几十年的执教，我的毕业生不知凡几。虽不及郑老师天下桃李之万一，我始谨记恩师教诲，在校期间尽心竭力，毕业之后相忘于江湖。毕业后的学生们散作满天繁星，动如参商，遥祝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熠熠生辉。我从郑老师那里学习感受的与人为善、平等以待、尊重宽容的精神，希望他们也能传递给他们的学生或周围的人。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鬓发已霜。在沧桑岁月中漂泊，在深不见底的庸常生活中浮沉，恩师是我生命的灯塔，指引我的为人为学和为师。我一直认为所谓今生来世子虚乌有。倘或真有来世，今天的郑老师已是20岁的青年，拥有无限的未来和希望，断不想为前尘往事所扰。我所写下的小文不过是我的所思所想，无意攀附，更不忍打扰。如若能在异度空间再见，我想对恩师说，我学到的是坚持自知自勉和责任，保持内心的坚韧和灵魂的完整，不为浮华所遮蔽，不为噪声所干扰，做好能做的事情，无怨无悔。